时隔多年,万若男还是对那个深秋记忆过于深刻。也不知道是忘不了那个秋天,还是忘不了那个秋天里曾短暂出现过的人。虽然只是短短的见过几次面,他的容貌与谈吐不知怎的就是牢牢刻在了她心底。

准确来说,是万若男被人打。被一群人追着从教室外打到偏僻的铁栅栏处,她知道她的美国同学不喜欢她,早晚有一天要找她的麻烦。她的父亲一直要她学武术,可她不想也不喜欢,她爱跳啦啦操,那才是她想追求的东西。只是被同学将脸摁在铁丝网上时她才觉得不会武术,某一时刻可能真的会让自己陷入狼狈境地。她被三五个人按着动弹不得,身后的女同学拿着一把剪刀一边用难听的侮辱性词汇攻击她,一边得意的将她好不容易留得一头长如黑瀑的头发咔擦咔擦的剪掉。

万若男并不懂得隐忍,也不想委曲求全,用力掰开铁门就要跑出去,其他人拉住她,将铁门狠狠一拽,眼见门就要夹住自己的胳膊,她还没想好怎样和这条手臂说再见,没想好将来自己没了手臂还能不能继续跳啦啦操,只觉得身体被另一个更有力量的手臂拽住,整个人仿佛都被提了起来,拎到一边,那门一声闷响,来人吃痛,低吟并倒吸一口凉气。

万若男被拉得退后几步,一切发生得太快,自己都来不及打量救她的这个人。他背对着她,将她护在身后,一袭黑色长衫,从背影上看大约是个中年人。

接下来万若男开了眼看了场好戏,这样的戏码或许是在作为武术行家的父亲那里也难得一见的。只见那个长衫男人一对七,用从对方手上夺来的棒球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不一会便做鸟兽散了。

她其实不太会用中国的词汇,虽然她父亲一直尽心的教她中国文化,中国诗句。但她出生在美国,从小就浸淫在西方文化里,没办法两头兼顾。此时此刻,那人整了整中式长衫的领口,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朝她礼貌的笑了笑。旧金山的秋天萧瑟寂寥,他们踩在枯黄的树叶上,万若男却不觉得清冷,只觉得,那人眉眼的笑意透出来的都是温柔、温暖、温情,是一切带“温”字眼的。一刹那,她又想起小时候父亲给她那本《诗经》里曾一晃看到的句子:“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此时的声音依旧不似之前那么低沉冰冷了,这时候的夕阳照进巴士里,先后流转于他的侧脸与长衫上,纵使他的眼角有几缕轻微的皱纹,但还是抵不住他的好看。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仍旧礼貌的接过。万若男将被剪得凌乱不堪的头发重新剪了一遍,碎乱的发丝飘落,他在她身后帮忙接住,放进那个小小的纸容器里。见她看不到后边,乱剪一气,不由对她说:“我帮你吧。”

她背对他,没让他看到她傻里傻气的笑,她暗自保持着镇定,将剪刀递给身后的他。他接过剪刀,上手很快,动作轻柔平缓。

可是,动心是什么感觉?同龄人都喜欢年轻的小帅哥,自己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穿中式长袍的陌生男人?

到家,不出所料又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是万若男提前预知了的。她生气的将书包扔在地上,强忍眼泪怒喊:“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学校都发生了什么。”因为顶嘴,又狠狠的吃了父亲一记耳光,她偏过头去,看到送她回来的那个叫“叶叔叔”的人脸上有一丝的不忍和心疼。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忍住的眼泪就要哗哗流下,她不想当众哭出来,她看了他一眼,掩饰着情绪跑了出去。

他想给自己的儿子在美国找学校,找父亲开介绍信,被父亲拒绝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万若男想:“我可以帮他。”

当她拿到他的地址,兴高采烈敲开他的门,终于又一次见到他。难掩心中兴奋,将信掏出交给他,说:“叶叔叔,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啦。”

他结果她的信,笑着展开,看到落款却又神色凝重,抬头看了眼她,无奈摇了摇头,将手上的信撕毁,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处理完,回过身来看着他,轻轻叹口气,说:“真不懂你们现在这些小朋友,做事情一点也不考虑后果。”

“既然这样,那你父亲要你中秋节在唐人街表演武术,你不喜欢武术,不如就去跳这个啦啦舞吧。”他出了这个主意。

“不对!是啦啦操啦!叶叔叔我差点被你带偏!”她几乎要跳起来欢呼,生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什么都忘了。

中秋节那天很快就到了,万若男为了迎接这一天下了很大的功夫,她没日没夜的练操,只想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从来不化妆的自己甚至在当天化了点淡妆。她穿上新衣服,在镜子前旋转了很多圈,一直想着他见到自己时的表情,会不会很惊艳?

当夜的唐人街灯火辉煌,人群攒动,热闹得不得了。原本要出席的父亲没有来,但她在乎的不是这些,她只在乎那个人。

她欢跃着朝他挥手致意,他茫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搜寻着,很快将目标锁定在她身上,朝她点头。她用力拨开拥挤的人潮,奋勇朝他的方向奔去,终于气喘吁吁的站在了他的身前。

然而所有的事情并不想最初预想的那么顺利,一群洋人来挑衅,将整个中秋节的气氛都捣乱了。父亲的朋友接二连三被,猖狂的洋人在唐人街随意撒野,大家也都敢怒不敢言,眼见洋人一脚就要踢到一位师傅身上,人群中跃出一人,三步并作两步,身姿轻盈便上了台,一脚将洋人踹翻在地。

洋人并不打算放弃这么好的搅局机会,提拳便打。他一边闪躲着,一边找那人的漏洞,两拳三脚,一个鹞子翻身,直踢那人胸口,将洋人再次踹倒在地。这是她第二次看他打架,现在的她觉得,只要有他的地方,就被安全感笼罩包围。

她知道他打的是咏春,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这拳法如此厉害,只见他进攻激烈,出拳猛烈,两只拳头砸向敌人犹如电光火石间,完全看不清动作,却将敌人打得口鼻涌血,再无还手之力。

她一遍又一遍的高喊着,台下的人们同样为他欢呼,这一刻他是英雄,是打洋人的英雄,是救她于危难的英雄,是将要一辈子藏在她心里的英雄。

事情却愈演愈烈,因为这件事,她的父亲被带走调查,甚至有遣返的危险,这之后,她的父亲又因私仇被美国人打成重伤,卧床不起。

来人驻足了不久便离开,她听到动静,匆忙赶出来,鼓起勇气朝他说:“叶叔叔!你不要去,我不想你也出事……”

他原本正要离开,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即刻转身朝她走近,用他一贯平和的语气回答她:“叶叔叔是个练武之人,遇到不公义的事情,我一定要站出来。”

仅仅只是一个晚上,但她却像度过了漫长的几年,她面对医院的墙壁不住的祈祷,祈祷那个叫叶问的男人绝对不要出事,他的功夫那么好,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这是他离开美国前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她一直铭记在心里。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叫她的名字,可她却再也没能听到他再叫她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万若男开始变了,变得很努力的读书,她希望快点完成学业,也想去他待过的地方走走瞧瞧,看看那里又有着怎样的吸引力,使他放弃了人人都想来的美国,留在了故土。

时光一日一日的过去,春去冬来,秋天的落叶又一次覆满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站在那里,朝着秋阳的方向望去,脑海中一边回忆着他们的初见,那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宛如天降英雄一般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成为了她未来很多年里无法在轻易忘记的人。另一面,她的脑海浮现出的,是她的父亲收到一封远过重洋抵达旧金山的《讣告》。

父亲和他的朋友们长吁叹息,说,叶师傅真是可惜,人好功夫也好,一代宗师就此陨落,真是让人悲痛感慨。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在故土又有着怎样的盛名。她只知道,他是那个金色夕阳里面带微笑朝她走来的人,温柔敦厚,彬彬有礼,虽早已不是什么少年,但儒雅气质,宽广胸怀,犹胜公子。她忽然想起自他走后,她在唐人街无意听到一首元代徐再思的曲,那曲唱起来娓娓道来,动人心肠,尤其是开头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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